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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若梦

作者:不详时间:2006-3-14 19:02:29

  如果您不介意,那么请为我倒杯清茶,听我为您讲一段那些如烟花散去般落寞的陈年往事……
    故事的最初,发生在一个叫做金钱村的小山村里。那是一个偏僻的地方,究竟偏僻到了什么程度,也许只有去过那里的人才会知道。金钱村坐落在一条美丽的溪流的上游,那条美丽的溪流叫做楠溪江。那里群山环抱、鸟语花香,终年都有潺潺的水流绕村而流,所谓的“千年流不尽,六月地长寒”。如此的地方,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胜境……
    而那里的人们也一直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生活着。他们快乐着属于他们的快乐,不快乐着属于他们的不快乐。在这里,没有所谓的现代文明的痛苦,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。花开花谢,尘世轮回,似乎这些便是金钱村人的所有主题了。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金钱村里一个叫钱若水的人出世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    钱若水出世的那天,金钱村突然莫名地、毫无前兆地下起了滂沱大雨。先是从周遭的山后涌出许多墨黑的乌云,到处在翻滚着,如万马在奔腾,接着,突然整个天空暗了下来,然后就是“咔嚓”一声,电闪雷鸣,整个金钱村地动山摇,一幅世界末日的气息。
    金钱村人不安了,于是老人们都出来了,静静地站在自家的屋檐下。有老妪开始默念《大悲咒》:稽首观音大悲主,愿力宏深相好身……速令满足诸希求,永使灭除诸罪业……
    正在这时,山洪突然暴溢,金钱村里的那座古老的溪坝又一次面临着被冲垮的危险!
    人群开始骚动。
    于是,钱木再也顾不上家里正在生产的媳妇何秋兰了,毅然带领金钱村人出现在溪坝上。
   “钱虎,你带钱豹他们几个去下坝!”
   “宝叔,你带几个人去准备沙包!”
   “钱昆,你带几个人去坝下看看有没有进水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。从钱木身上,人们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呼风唤雨、指挥若定的钱云鹤的影子,于是内心突然有了主心骨,不再惶惑不安了。
    当黎明的曙光刺破晨雾,散发出迷人的光芒时,一切又复归于平静——金钱村那古老的溪坝再次在风雨中度过了险关。所有的一切仿佛就在梦中,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、也像什么事都发生过。
    而此刻站在溪坝上的钱木,望着渐趋平静的溪流,内心却思绪万千,百感交集:他想起五年前为救钱宝的小儿子而被山洪卷走的父亲钱云鹤,也想起了五年来金钱村人对他出任村长的怀疑……
    正当钱木有些黯然神伤的时候,弟弟钱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大哥,大嫂昨晚生了个胖小子,正等你回去呢。”于是,钱木揉揉满是血丝的双眼回家了。
    钱若水的出世,似乎在向金钱村的人们昭示着什么。因为,这次山洪没有人被卷走,这在金钱村历史上是从没有过的。于是,有人传言说:那天,他看到了天边一闪而现、转瞬即逝的神龙;也有人传言说:那天晚上,他无意间在电光中看到村口的三官庙里的三官爷们在笑;还有人传言说:那天晚上,他看到了村长钱木家屋顶上散发出的一团红光,若隐若现的。
    但钱若水的母亲何秋兰却是这么说的:“这孩子,将来不是魔,就是佛啊!”
    女人具有某种神性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    钱若水出世的那年,中国正处于民国军阀混战、民不聊生的时候。然而因为金钱村的极度封闭与落后,所以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。他们只依稀记得若干年前,曾有一小撮士兵跑来要他们剪辫子,而后便音讯全无了。这令金钱村人无所适从、惶惑不安。其实,他们并不关心谁王谁寇,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:这天,是谁的天?
    村长钱云鹤率先剪掉了辫子,并跑到镇上去打探消息。然而据说,那个胖子镇长竟然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叫做金钱村的地方。他听完钱云鹤的话,哈哈大笑,说:“你们村,就由你全权负责吧,有什么事自己决定就可以了,不用大老远的跑到我这里来。”言外之意是:金钱村该自生自灭。
    金钱村是个两姓村,顾名思义:一姓金,一姓钱。但据金氏族人们说,钱氏是外来的,因土地及宗庙问题,二族先人还动过刀子,伤了不少人。而最后是二姓和解了,他们决定共饮这楠溪源水。而据钱氏族人们说,钱氏为避明清之乱而流亡至此。但钱氏对祖上动武之事则语焉不详。那么究竟孰是孰非,则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但金钱二氏对这个和解的结果是维护的。他们之间,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,譬如,倘若金钱二氏之人同时在村山脚的古井旁打水,则钱氏是必恭身礼让于金氏的。
    二姓一直相处了几百年而相安无事。中间也许会有一些小插曲,但丝毫没必要另加说明。
    然而,金钱二氏对外则同是缄默的,金钱村与外界始终保持着遥远的距离。但,也有例外的时候,譬如钱怀德就曾经出去过,并得了个秀才的封号而回。按照钱氏族人的说法是:钱氏乃读书世家,读书识字、修身养性是钱姓人的传统。所谓“薪尽火传”,钱氏虽蛰居于此,但绝不能不懂诗书之义。然而,金氏某些人在暗地里却说,钱氏血管里,始终暗流着一股奴才之血。
    然而无论如何,钱怀德终是个秀才,于是村里唯一的私塾启蒙老师就非钱怀德莫属了。但钱怀德为人极是严厉,平时不苟言笑,终日闭门读书。也无家眷,好止二胡,每逢月圆之夜,必坐于村口老银杏树下,一壶清茶,半宵琴声。那声音极是凄美,但钱怀德却不唱.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一个约莫五六岁光景的小孩出现在银杏树下。钱秀才依然在拉他心爱的二胡,那声音依然是如此的凄美、如怨如诉,而如水的月华正轻泻在不远处的溪流上,泛着洁白的磷光。小孩静静地听完一曲,在钱怀德换手指之际,用幼稚的童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”
    钱怀德的手指不自觉得抖动了一下。于是,钱怀德静静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孩,复又低头拉起自己心爱的二胡。
    这时,远处跑过来一个人。近了一看,原来是钱木的媳妇何秋兰。
    何秋兰一手揽过钱若水,骂道:“你个冤家,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。快跟我回去!”然后抬头对钱怀德作笑脸说:“德叔,若水没吵着您吧?”
    钱怀德不语,只是拉他的二胡。
    于是,何秋兰拉起钱若水的小手就要走了。这时琴声“嘎然”而止,钱怀德抬头说:“明天,叫钱木带他到我那去上学!”说完,又继续拉他的二胡。何秋兰陪着笑说:“德叔,若水才五岁啊,还小嘞。”
    钱怀德不语。于是何秋兰只得带着钱若水回家了。身后,传来的却是似乎有些欢快而不再是很凄美的二胡声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    当晨曦不经意地穿过树梢,群山怀抱的金钱村升起冉冉炊烟时,到处“啾啾”鸟鸣、“汪汪”犬吠,还有早起在溪里浣衣的妇女们传来的“梆梆”的捣衣声,响起一片,打破了这寂静的小山村。这时,放牛的小孩早早地便牵出了家里的老水牛,而农人们则束好了腰刀、扛出了犁耙,这美好的山村的新一天就这么开始了。
    钱怀德所住的钱氏宗祠在村西口,从钱木家里到那儿只需穿过一段青石小巷和曲径回廊,便可看到那标志性的门楼。那幽深的庭院虽经风侵雨蚀,但依然弥漫着淳朴和儒雅的气息。宗祠大门上挂有一副对联:
   “孝悌传家根本,诗书经世文章”。
    当钱木带着钱若水轻轻地推门进去时,钱怀德已正襟危坐在大堂中间的木椅上看书了。钱木上去打招呼:“德叔,我把若水带来了。以后,就麻烦您照看了。”
    钱怀德点点头说:“你回去吧,他就交给我了。读书日后能不能有长进,还得看他自己的悟性。”
    就这样,钱若水就跟其他孩子一起在私塾里学习了。
    钱若水天资甚厚,对四书五经过目不忘,令钱怀德惊讶不已。于是,钱若水便受钱怀德的额外照顾了:钱若水可以在钱怀德的书房里自己找书看。课余,钱若水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在宗祠的后园里嬉戏。然而,更多的时候是钱若水一个人静坐在园西角水池边的护栏上,看着水池中的小鱼儿发呆。
    一次,钱怀德看到钱若水又坐在那里发呆,于是问道:“若水,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而坐在这里发呆?”
    钱若水转头说:“阿公,你说鱼儿也有生命。那么他们整天在水池里游来游去,不是很无聊吗?”
  钱怀德难得地笑道:“生命是平等的,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。只是方式跟我们不一样。也许,鱼儿正在水里看着你在想:咦,这个小孩,整天坐在这里不无聊吗?”
    钱若水圆睁了大眼:“真的吗?你没骗我吧?”
    钱怀德突然“哈哈”大笑了起来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日子,在一天天的过去。一天,钱怀德让孩子们对后园水池临渊作诗一首。钱若水写道:“自在游鱼沉渊中,飞花舞蝶梦周公。遥想映我奇观处,料应惊起碧潭龙。”
    钱怀德见了,不禁暗暗称许!
    日子,还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,如镜花水月般可望而不可及。不知不觉中,钱若水已是九岁的大小孩了。
    一天,钱怀德去了一趟钱木的家。此举,引来了诸多村人的围观:因为在他们眼里,钱怀德自从成人后便极少去村人家了,村里有事,也是村长跑到宗祠里找他询问。
    钱木不禁有些喜形于色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连连说道:“德叔,您到我家来是不是若水这小子淘气了?回头,我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!”
    钱怀德罢了罢手,说:“不是,你不要乱来。我来,是想告诉你,若水这孩子有悟性,有天赋。他得到镇上去上学,将来必成大器。否则,必埋没于此。而这个责任,不是你我所能承担的!”
    钱怀德顿了顿,又说:“费用,你不用担心。我有至交好友在那里,一切由我带着他。你好好想想,我明天再来。”
    说完,钱怀德顾自踱步而去。走时,自言自语道:“金钱村久不出人物,此可待乎!”
    送钱若水去镇上上学,整个金钱村都沸腾了。钱怀德左肩上背了个布包,右手牵着钱若水的手,走在最前面,后面紧跟着一群来送他们的金钱村人们。到了村口的老银杏树下,钱怀德停下向人们一挥手,说:“诸位请回吧,若水就暂由老朽带领。日后,是金钱村的福份还是孽债,就全由若水与金钱村的福祉了。”
    人们开始往回走,何秋兰肿着双眼与钱木怔在那里,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。
    钱怀德正眼看了一下钱木夫妇,说:“你们也回去吧,若水就放心地交给我吧,不会有什么闪失的。至于将来,一切随缘吧。”
    说完,钱怀德把钱若水抱上牛车,吆喝一声,就走了。身后依稀传来何秋兰的啜泣声,钱若水转头回望,却是一脸的迷惘:这是对未来的迷惘,还是对人生的迷惘……
    牛车渐渐走远,慢慢地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。惟有那东升的旭日,依然散发出那醉人的光芒。这平静了一宿的金钱村又开始鸡鸣狗吠、炊烟缭绕的崭新的一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
    然而,谁也不曾料到,钱若水的这一走,竟然是如此的漫长:整整五年,钱若水不曾回过金钱村一次。
    在这五年里,钱木带着金钱村人励精图治,修了好几次溪坝,也整合了一些旧房子和小巷,使得这古老的金钱村多少焕发出一些朝气。而钱若水的母亲何秋兰惦念钱若水的眼泪不知流了多少,按照钱木的说法是:金钱村的溪坝为此可以再发一次山洪了。
    钱若水的母亲何秋兰也曾央钱木的弟弟钱昆去镇上找过钱若水,结果无功而返。而唯一知道钱若水寄托于何处的钱怀德却突然云游去了,也是不知所终。
    正当何秋兰伤心断肠,钱木暗骂钱若水不孝的时候,钱怀德带着钱若水突然出现在村口的那棵老银杏树下。坐在三官庙里乘凉的钱虎最先发现了他们,于是大声唤了起来:“钱秀才回来啦!钱若水回来咯!”这一声唤,便唤起了整个金钱村。何秋兰放着锅里烧开了的水顾不得倒,就匆匆忙忙跑了出来。
    钱若水的一声“娘”,让何秋兰双泪俱下。她一手揽过钱若水,话都说不出一句来。半晌,才嗔骂到:“你个冤家,恁长久不回家,也不让人捎个口信。你想急死你娘啊?”而眼角的余光却瞟向钱怀德,意思是说:当初是你要带他出去,出去了又连个影子也没有……然而却只是敢怒不敢言。
    而钱木毕竟是一村之长,虽然很想念儿子,却并不急着去看儿子,而是对钱怀德说:“德叔,若水这小子这几年没给您闯什么祸吧?”
    钱怀德点点头说:“没有。若水这孩子很懂事,从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,就是有时要闹着回家。这次回来,是想让若水回来住一段时间,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,毕竟你们都好几年没见了。等过了这个暑期,我想让若水回去继续上学啊。”
    钱木一愣,手中未及归仓的锄头不自觉地倒在了地上。钱木有些黯然神伤。于是问钱怀德:“还要上吗?”
    钱怀德坚定地回答:“上!”
    这时,一旁的何秋兰听到了,撒起泼来:“读书读书,顶个屁用!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若水去读书了!走,若水,跟娘一起回家!”
    说时迟,那时快,钱木甩手便给了何秋兰一个巴掌:“妇人家懂个屁!德叔说上咱就上!”
    何秋兰捂着留有五个鲜红的指印的左脸,一屁股坐到地上,哭骂着说:“你打我?好啊,钱木!这日子没法过了!枉天啊!你有没有眼睛啊?你有眼睛就看一下这个杀千刀的吧!呜呜……”
    然而,钱若水最终还是回到了镇上。据说,钱若水可能是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,但金钱村人是不知道的,一切都由钱怀德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
    岁月永是流逝,如镜花水月般飘摇不定。金钱村里的那棵老银杏也不知是落叶飘零了几回。这几年中间,钱若水也曾回来过几次,但待在村里的时间总不长。
    钱若水最后一次回来时,已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。但,钱怀德却是已故去了。
    回来的第一天,钱若水便去钱氏宗祠找钱怀德。而钱怀德已不在了,空留一座有些败落的钱氏宗祠。
    钱若水有些落寞地回到家里,迎面而来的却是父亲钱木那有些逃避的眼神。于是,钱若水便知道了一切。
    钱若水逼视过去:“德公走了,怎么不跟我说啊?”
钱木为难地说:“若水,不是我不告诉你,是你德公不让我说啊。德叔走时说,你要考试了,不能告诉你啊!”
    钱若水木着脸问钱木:“那德公的寿坟在哪里?”
   “在后山的栗子林里。若水啊,人死不能再生。你不要太在意,德公对你的恩情,你只要记着就行了。”
    但,钱若水愣是在钱怀德的坟前跪坐了一天一夜,硬是谁都不搭理!
    从山后回来,钱若水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不太爱说话了,整天一个人呆在家中的阁楼上看书。但偶尔也会出趟远门。
    何秋兰不懂,钱木也不懂。
    于是,钱木有些不知所措了。所谓“知子莫若父”,所谓的“一个经历过沧桑的老人,能看到儿子安静地睡在身旁是一种幸福”,但钱木却发现了自己对钱若水的一无所知,一时 间,不觉惊慌起来。
    于是,钱木决定与钱若水进行一次“男人与男人”之间的对话。
    一日晚饭后,钱若水放下碗筷正要上楼,钱木拦住了他:“若水,先别急着上楼。爹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    何秋兰自觉地端了碗,出去了。于是,钱若水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然后,又站了起来为钱木的酒杯斟满酒,说:“爹,有什么事,您就说吧。”
    钱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说:“若水,你大了,也读过很多书,应该是个懂事的人了。爹在你这个年纪时,已经和你娘有了你。我想问你,这也是我们村里的人要问你:为什么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空手回来?”
    钱若水摇摇头说:“爹,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。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村里的乡亲们所能理解的。”
    钱木点点头说:“所以,我并没有怪你啊。你现在回来了,那么就替你爹分点忧吧。你看,爹都是快五十的人了,往后也没有多少日子了。村里的一切,该由你来料理了。我们家自从你曾祖钱士名任村长以来,一代接一代,村里人都没有异议。因为我们钱家对金钱村有责任心。我老了,该你来了。不要让金钱村的乡亲们失望,也不要让我们先人失望啊!”
    钱若水沉默了,过了许久,才抬头看着钱木说:“爹,我不想做村长!”
    钱木怔住了,一声不吭,慢慢地生气闷气来。突然,钱木猛喝了一口酒,把碗砸在了桌子上,骂道:“你不做村长,那你要做什么啊?钱家人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能出人头地、光宗耀祖,而你呢?你自己说,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了些什么东西回来?!”
    钱若水不语,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往外走。身后,钱木的骂声更加激烈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
    钱若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溪坝上,看着小溪里潺潺地水流。如水般清凉地月华泻在这溪流上,泛起了层层幻动的白光,这白光越来越大、越来越大,最后竟占据了钱若水的整个视野……
    棋盘开始转动了,红色的棋子都飞了起来,一起飞向她的清秀的脸蛋,她清秀的脸蛋。啊,棋子飞了,棋子飞了。可她却还说:你怎么了?该你走了啊!是啊,我走了。可棋子却在空中飞舞,四周开始一片白光,这白光……可她却还在说:你走啊?怎么了,你?这白光还在扩散,可她却说:不下了不下了。她起身了,兰布旗袍像风中百合飘到了我的身旁,她说:若水,吻我好吗?她闭上眼睛了。可这带刺的百合花呀!可她却还要说:若水,吻我好吗?天——我的呼吸困住了,我的嗓子啊,我不能说话了。可她却还在说:若水,吻我好吗?我不行了,这棋盘还在转,它还在转。地上的草开始跳舞了,啊,这生命……若水,我们钱氏自古便是读书世家。昔时先祖居岩城,先是流寇围之,力攻不能下,贼计穷。复以流民入,岩城遂破。会先祖居室而读,神态自若,贼不敢近,复掩门而去,盗一马。翌日,贼骑以入屋,先祖已自缢于室,马大嘶人立,狂逸不能制,竟触墙而死。先祖自缢前尝有言:己身若殁,田宅婢仆俱归他人,于己亦何益之有?诚能使读书种子不致断绝,且一亲学问,便知自重,便晓人生,即穷困、流贼奚害哉?善哉斯言,汝辈当识之不渝!
    依萍,你看过真正的乡村吗?那儿是小鱼儿的故乡,那儿是鸟儿的故乡,那儿是水的故乡,那儿是山的故乡,那儿是风儿的故乡……你捉过知了吗?在桔子林里。就是骆宾王他们说的餐风饮露的知了啊。在那片桔子林里,前脚进去一个人,后脚你再跟进去就看不到那个人了。那里可是知了的乐园啊。一到夏天,知了们就整天价在那里嘶叫。你进去了,它们就不叫了。你悄悄地靠近一枝小桔枝,再轻轻地蹲下来。为什么蹲下来?因为知了的眼睛很大,又圆圆的,它可以看到后面的啊。你蹲下来,手掌微微合拢,靠近,再靠近,然后你得停下来,得一会儿——让它感觉不到你的手了,你再突然伸过去,它发出“叽”的嘶叫一声,拼命挣扎,这样,你就捉住它了。不过,你得小心,因为它会用它的脚挠你的掌心,痒痒的,如果你这时忍不住笑着放手了,那么,它就乘机逃走了。哈哈……你肯定也没在小溪里抓过鱼吧?那是一条美丽的小溪,两岸绿柳成荫、微风轻拂。晚饭后,村里的大妈们就会在溪坝下的石条上洗刷,于是就会掉些饭粒在那里。这时,鱼儿们便游过来了,成群结对地围在一起。等她们一走,穿着裤衩在游泳的我们就忙开了。抓鱼要分组,两人一组。一人兜住毛巾的一头,另一人再兜住毛巾的另一头,从后面包抄过去。于是,鱼儿急了,看前面是石壁,就会往后跑,于是就跑进我们兜着的毛巾里了。我们再很快的一提,于是,就被我们捉住了。简单吧,哈哈……若水,你知道的,我很喜欢你,但晓生家里有钱,我爸妈已经接受他了,我其实是不愿的。你知道我的,若水。她的眼泪在飞。她好像哭了。白手帕在飞上飞下。晓生却说:若水,对不起啊。我也很喜欢依萍的。你说啊,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啊。你不说,我心里难受啊。你说话啊,若水。有什么要求说啊。可你知道吗晓生,依萍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女人啊。你知道的,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啊!这交大的校园,这密密麻麻的校舍,这阳光,直射直射,这日晕……晕,晕!我累了,我要走了,我得走了,我要回去啊,那个美好的山村……然而教授却说:若水,别走啊。男儿以事业为重啊。这女人,你不喜欢她时,她就像那公园里无人搭理的水草,当你说喜欢她时,她又像躲在荒园回廊木柱后的精灵,在向你招手,当你鼓足勇气追过去的时候,你又会发现,她又在另一个回廊木柱后面,在妩媚地向你招手……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,你要识破她啊,惟有学业不可荒废,你要能把握啊!但我得走了,我累了……你去过真正的乡村吗?那儿是小鱼儿的故乡,那儿是鸟儿的故乡,那儿是山的故乡,那儿是水的故乡,那儿是风儿的故乡,那儿是云儿的故乡……你捉过知了吗?在桔子林里……你肯定也没在小溪里抓过鱼吧?那是一条美丽的溪流,两岸绿柳成荫、微风轻拂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七
    钱若水是被何秋兰唤回来了,母亲的眼泪有时候是能起很大的作用的。但,钱若水依然故我,有时候也会去后山看看钱怀德的坟墓。
    世间最可悲的莫过于父子间形同陌路人。
    一日,钱若水拦住钱木说:“爹,我想在村里开间药铺。”钱木铁青着脸说:“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!还用的着问我吗?”说完,头都没回就上楼去了。钱若水冲着钱木的背影喊道:“爹,我明天要出去一趟!”
    钱若水回来时,从外面带了些草药和西药回来。药铺地址选在钱氏宗祠的偏房里。正式开业那天,宗祠里围了很多人。但钱若水没想到,钱木也来了。有时候,父子的关系真得很难懂,但血浓于水,这是永远都不会变的事实。钱木拨开人群站到大堂的中间,等人群开始静下来的时候,钱木开口说话了:“乡亲们,我钱木当了快三十年的村长了,可一直没能替我们金钱村办些实在的事情,心里有愧啊。而且,若水在读书的时候,还多亏了乡亲们的支持啊!”
    这时,钱虎接口说:“村长,你带着我们修溪坝、修路巷,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啊!”钱木心里闪过一丝笑意,随即说:“这些都是历代村长一定要做的事情,不能算啊。今天,若水决定要开家药铺了,往后大伙有什么头疼脑热,尽管到这里来。若水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钱的!”
     钱若水接着道:“没钱也没关系,人要紧啊!”
     钱木微微一笑,说:“大家都听到了!”
     正在这时,远处村口出现一伙人。打首的是一个面目俊秀的青年人,紧跟着的是一个年轻,面目娟好的女人,后面还有一群人在推着几辆板车,车上装着些什么东西。近了,钱若水却别过脸去。钱木看在眼里,于是带着几个人过去了。
    当那女人出现在钱若水的面前时,她再也忍不住地啜泣了起来:“若水,终于—终于找到你了!我们找得好苦啊!”
    那男的却说:“若水,我对不住你啊!”
   “过去的都已过去,错过的不会再来,失去的没法追回,消逝的无从再生!”钱若水平静似水,微风吹过,却波澜不兴!
    那男的又说:“若水,跟我出去吧。这是个动乱的时代,正需要你我这样的人,救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啊!以你的才能,大有施展的余地啊!”
    钱若水淡淡一笑:“乱世自有能人出,我算什么。况且,我放不下这个山村,愿终老于此。晓生兄不必多言!”
    这时,那女人插嘴道:“你们两个就不能聊点别的吗?若水,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讲过你们村里的小溪吗?你说,这是一条美丽的溪流,但有时也会像小孩子一样,乱发脾气。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?”
    说完,女人叫人把蒙在板车上面的布掀开。钱若水眼睛闪过一道亮光:“水门汀!”
    晚上,钱若水陪着余晓生,还有钱木三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。而依萍却在跟何秋兰闲聊。钱家已经很久没这么闹热过了。
    但第二天,他们就走了。钱若水说,这里不属于你们,你们还是走吧!
    等他们一走,金钱村里的人们便忙开了。大家在钱木的指挥下,按照钱若水说的方法,用沙石搅拌水门汀。等钱若水说差不多了,于是就会有人来扛走它,把它倒到溪坝的是石缝中间去。但,有些人开始怀疑这水门汀的效果,毕竟这里还是很落后、很偏僻的小山村啊。然而,更多的人却还是相信读过很多书的钱若水的。事实也证明,这水门汀的效果是不同凡响的:在以后的岁月里,假使有山洪暴发,金钱村里的那座溪坝还是稳如泰山的。自然,这是后话!
    这事以后,钱若水便在钱氏宗祠里过起了“郎中”的生活。当然,也有钱姓的后代来宗祠跟着钱若水学四书五经。但钱若水是不同于钱怀德的,他不比钱怀德严厉,反而很随和。来宗祠看病的人起初并不多,但因为钱若水的医术很好、效果也不错,于是,渐渐的人便多了起来。钱若水也愿乐此不彼。闲时,钱若水也写些诗词。譬如春过三月,便题《春日感怀》一首,曰:“漠漠青烟似春愁,柳絮池塘月如钩。东君不管人憔悴,还使落红逐水流。”聊以自娱。宗祠大堂上,终年挂着一幅钱若水手抄无名氏的《醒世歌》:
    南来北往走西东,看得浮生总是空。天也空,地也空,人生杳杳在其中。日也空,月也空,来来往往有何功?田也空,地也空,换了多少主人翁。金也空,银也空,死后何曾在手中。妻也空,子也空,黄泉路上不相逢。《大藏经》中空是色,《般若经》中色是空。朝走西来暮走东,人生恰是采花蜂,采得百花成蜜后,到头辛苦一场空。夜深听得三更鼓,翻身不觉五更钟。从头仔细思量看,便是南柯一梦中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八
    这是个宁静的山村,日子会如流水般逝去。当你注意它时,它又会从你注意到它的那只眼睛的眼皮底下遛走,而你却毫无办法。
    钱若水平静地过着他的日子,钱木也依然在做他的村长。然而随着钱若水年纪的增大,钱木与何秋兰要他成亲的话也越说越多。终于有一天,钱若水控制不了了,便说:“你们这么急,那随便帮我找一个吧!”
    钱木没想到他们真的替他找了一个。那个女人叫金秀芸,是金大俞的小女儿。
    两人成亲那天,天空格外阴沉。金秀芸是自己走到钱若水家里的,那时钱若水在自家门口拉二胡。金秀芸走到门口,自觉地停了下来。一旁的何秋兰静静地在门槛上铺上了布袋,说:“闺女,跨进了这道门,往后,你就是我家的人了。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金秀芸并没有犹豫,一脚就跨进了钱家的院门。
    毕竟这是村长的儿子成亲,场面就是比一般人家要热闹许多。这沉寂了许久的金钱村,一时间又热闹了起来。但人们很快发现,今晚最不应该缺席的人却缺席了。钱木开始阴着脸出去了。顺着二胡那凄凉的声音,钱木很快便在村口的那棵老银杏树下找到了钱若水。钱若水坦然坐在树下,拉着钱怀德曾经拉过的二胡。这深秋的银杏在空中飞舞,一片追逐着一片,在钱若水的身旁,已积满了发黄的杏叶,秋风吹过,便漫天飞舞起来。钱木看着看着,眨眼间发现,眼前坐着的竟是钱怀德,不禁吃了一惊!再定眼细看,又是钱若水。于是,钱木明白了:在儿子钱若水的身上,有一股钱怀德似的凛然不可侵犯之气,如佛光般令人无法反抗。有时候,有些人,就是如此。譬如在锁妖柱是电闪雷击不死、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不死的孙悟空,这不死的眼光是佛也是魔!
    想到这里,钱木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身后,是比钱怀德过去的二胡声还要凄美的声音。
    钱若水回到家里,一切都已平静了下来。惟有院子里的柚子树,在月光的照射下,冰凉如水。新房外面的纸窗依稀摇曳着火红的烛光,烛光边上的大红喜字,格外耀眼。钱若水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进去了。房间里,金秀芸一直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。见钱若水进来,秀芸檫檫眼睛站起来说:“水哥,你回来啦。我去帮你倒水。”钱若水想拦住她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开口。看着金秀芸的背影,钱若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
    金秀芸静静地靠在钱若水的胸口,说:“水哥,还记得小时候,我们一起在柚子树下看星星吗?那时我说,水哥,你看那两个星星,他们靠得那么近,是一对夫妻吗?你却坚持说,他们看起来很近,其实他们相隔很远很远……”
    钱若水抚着金秀芸的长发说:“我记得!”钱若水还想告诉她,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要用光年来算的……印度诗人有一首诗,叫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》……但临到口,钱若水却说:“秀芸,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,你会快乐吗?”金秀芸说:“水哥,我知道自己不了解你。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,我就很快乐、很满足了!”
    两人聊着聊着,金秀芸睡着了,可她的手却始终紧紧抓着钱若水的手。钱若水看着身旁的这个单纯的女人,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愧疚。难道这就是城市女人与山村女人的区别吗?钱若水眼前仿佛又闪过依萍的影子,她仿佛还在对他说:“若水,对不起啊。你知道,我其实是不愿的!”这样想着,想着,钱若水也睡着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九
    第二天,当钱若水打开房门时,发现钱木背对着房门,坐在台阶上“吧嗒、吧嗒”地在抽旱烟。两鬓不自意地飘动着几丝白发。一时,钱若水思绪万千:这时光是如此的不饶人!
    钱木见钱若水出来了,说:“若水,你坐下。我有事要和你商量。”
    钱若水轻轻地在钱木身旁坐下,说:“爹,有什么事您说吧,我听着!”
    钱木又抽了几口,抬头说:“若水,爹知道你读过许多书,知道许多道理。但,你既然选择了回来,那么就要面对这里的一切。我老了,村里的事情该由年轻人来了。你说,谁可以继任村长啊?”
    钱木沉默了。许久,才抬头说:“爹,我觉得我们钱姓做了这么多年,该由金姓的人来了。毕竟,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楠溪人啊!”
    钱木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那你看金不换行吗?”
    钱若水道:“我看可以!”
    钱木决定正式让出村长时,把金不换叫到了家里。金不换长得挺结实的,头脑又很灵活,也许这是他们选择他的原因。到了钱木家里,金不换一脸憨笑:“村长,您唤我来有什么事吗?呦,水哥,你也在啊!”钱木示意他坐下,然后说:“不换,今天唤你来是想告诉你,这村长的位置,由你接着来。”金不换惊得站了起来,钱若水招手说:“不换,坐下慢慢说。”金不换慌道:“村长,我金不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您说啊!”钱木木然的说:“我老了,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。想当初,我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现在,唉,已五十多了!”金不换道:“您还可以带着我们啊!”钱木摇摇头,说:“老了,不行了。我已经决定,你不要再说了。明天,我召集大家,宣布这个事情。往后,凡事多替村里想想。要记着自己是村长,考虑要周全。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找你水哥商量商量。现在,你回去吧。”金不换还想再说些什么,钱木罢罢手:示意他走。于是,金不换只得走了。
    第二天,当日落西山时,钱木亲自敲响了村里的那面铜锣,并用有些沙哑的嗓子喊唤起来:“各位乡亲,今晚饭后,请大家到三官庙前集合。钱木有重要事情要向乡亲们宣布!”
    约莫几柱香的工夫,三官庙前便陆陆续续地围起了一群人。这时钱木来了。他拨开人群,挤到三官庙前的台阶上站定,清了清嗓子,喊道:“乡亲们,今天让大家来,是想宣布一件事情。那就是,我要退任村长了。我想让不换来继任,大家有意见吗?有意见的话,投豆表决!同意的投左边的桶,不同意的投右边的桶!”
    投豆的结果说明,金钱村人还是蛮信任他们的村长钱木推荐的人的:右边的桶里,豆粒少得可怜。钱木笑道:“既然大家都同意,那么,就这么定了。往后,希望大家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你们的新村长!不换,该你来了。”
    金不换开始走进三官庙里去,拜倒在三官爷前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毕,立起身来起誓:“从今往后,或好或坏,我金不换定不辞辛劳,与金钱村人共进退!如有违背,必死于三官庙前!”
    这是一个仪式,每个金钱村的新任村长必定要实行的古老的仪式。
    从此,钱木便不是金钱村的村长了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
    自从退任村长后,钱木便开始了悠闲的生活。于是,钱若水与金秀芸的压力就大了起来。
    钱木常会对他们夫妇说:“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让我抱孙子啊?我们可等不了多少时间了啊。”金秀芸这时都会脸红到耳根,而钱若水则是默然无语。
    一次,金秀芸从鸡窝里拿起三个鸡蛋,对从屋里出来的婆婆何秋兰说:“娘,今天又有三个鸡蛋了。”何秋兰痴痴地说:“是啊,鸡都知道下蛋,可人却为什么不知道呢?”金秀芸傻了,木然地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    又有一次,金秀芸从溪里洗衣回来,何秋兰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老母鸡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破扫把,边追边骂:“你这只不下蛋的死鸡,看我不打死你!我打死你!打死你!”这声音在金秀芸耳里听来,字字如刺刀刺在心口。金秀芸只觉的心口阵阵作痛!
    晚上,金秀芸第一次主动找钱若水。钱若水有些惊讶,但并没在意。然而,紧接着,金秀芸又开始如水般缠到钱若水身上,轻轻地却又分外坚定地说:“水哥,你弄死我吧。把我往死里弄吧!”钱若水一气之下推开了她:“今晚,你怎么了?!”金秀芸不回答,只是转身向隅而泣。突然间,钱若水发现自己心口在隐隐作痛:这世间的女人,竟是如此的苦痛!钱若水不禁用手轻抚金秀芸的秀发,一时无语。
    窗外,月凉如水。
    日子,在如水般流走。金钱村在新任村长金不换的带领下,一切又正常运作起来:宗祠祭祀、修山路、筑田埂、开梯田,一切有条不紊。有的甚至比钱木做的还要出色。钱木不觉间有些失落,于是经常一个人在村四周闲逛,说是看看过去的东西。钱若水开始有些理解自己的这个要强了大半辈子的父亲了。
     可一天,金秀芸突然对钱若水说:“水哥,如果有来生,我还要嫁你嘞。你不要再喜欢别人好吗?”钱若水默默无语,许久才回答说:“真的会有来世吗?如果有,我希望自己只是一棵小草,无忧无虑、四季轮回……再没有感情……”
    但,钱若水没想到,金秀芸竟然跳井了。
    钱若水的心开始支离破碎。钱木无语,佝偻着腰,叹息着走了。
    往后的日子里,钱木一家开始沉寂。不久,钱木也去世了。他一个人在山腰爬的时候,摔了下来。临终前,钱木拉着钱若水,挣扎着、紧紧拽着钱若水的手,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弱气:“若水,拉—着—我,别让—他—们—抓—走—你—爹,若—水……”但,慢慢地,钱木的眼神无光了,手松了下去。
    钱若水的母亲何秋兰开始语无伦次、精神恍惚不安。一切,开始凌乱不堪……
    钱若水的出走,是钱昆第一个觉察到的。钱昆说,那天晚上,若水侄子过来对我说,叔,我明天要出去一趟,我娘就麻烦您照看了!但我没想到,他会一去不复返了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。
    有人说,钱若水是去了抗日的前线,后来做了大官。也有人说,钱若水是去削发为僧了。还有人说,钱若水是去了一个叫依萍的女人那里。但,在金钱村人的眼里,钱若水的出走是个自私的行为,没有人会同情他,也不会有人理解他。
    其实,钱若水是去了抗日前线,但他没有做大官,而是用他的后半生在流浪。他到过那高高的青藏高原,到过那迷人的天山,到过那醉人的海岛,也到过那秀丽的桂林山水,还到过那梵音缭绕的普陀山……但他一直不愿回到那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楠溪江,而愿受一生的良心谴责与不安!
    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,谢谢您的清茶和您的一颗不厌烦一个唠叨老人的善心!
    如果您不介意,那么我可以告诉您,我就是那个叫钱若水的人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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